汉武帝刘彻自知天命不长,准备退出历史舞台。这么一个牛逼的君主,史家难免要评价一番功过。班固美其雄图大略,非其不恭俭。司马光则要更加刻薄一点,却很中肯:

“孝武穷奢极欲,繁刑重敛,内侈宫室,外事四夷,信惑神怪,巡游无度,使百姓疲敝,起为盗贼,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。然秦以之亡,汉以之兴者,孝武能尊先王之道,知所统守,受忠直之言,恶人欺蔽,好贤不倦,诛赏严明,晚而改过,顾托得人,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!”

秦皇汉武,以及毛泽东都是一类人,生命力旺盛,欲望强烈,意志坚定,理想主义,都是“敢教日月换新天”的主。至于“穷奢极欲,繁刑重敛,内侈宫室,外事四夷,信惑神怪,巡游无度”等等无非都是里比多的外化而已。这类人都是聪明能断,但副产品是刚愎自用。所以能够尊“先王之道,知所统守,受忠直之言”是一剂天生的良药,否则这类永动机很容易把整个国家拉下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从身后事来看,秦始皇明显准备不足。之前已经提及,镇压反革命不够彻底,杀人杀少了,这是秦所以灭亡的重要原因。秦皇临死受人蒙蔽,顾托奸臣辅佐幼子,也是难辞其咎。汉武则有充分的准备时间,“巫蛊之乱”其实也是福祸相依,乱一乱也好,牛鬼蛇神自己跑出来,还是满门抄斩,满门抄斩,外加满门抄斩。只要老头子对局势有绝对的掌控,没什么大问题。在扫除这些坏分子之后,再捡拔霍光,金日磾托孤就要稳妥得多了。

汉武晚年虽然横征暴敛,导致农民起义不断,可是都成不了什么大气候。秦皇则不然,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六国余孽其心不死,秦之所亡,不可不慎。毛主席自然是熟读《通鉴》,权谋之深,天下无出其右。当时建国的外部形势更类似于秦皇而不是汉武。所以一个类似“焚书坑儒”的反右之后,再来一个类似“巫蛊之乱”的文化大革命,生怕无产阶级政权不够稳定。1966年6月,毛主席,秘密住进滴水洞,准备进行文化大革命,期间赋七律《有所思》一首:

正是神都有事时,又来南国踏芳枝。

青松怒向苍天发,败叶纷随碧水驰。

一阵风雷惊世界,满街红绿走旌旗。

凭阑静听潇潇雨,故国人民有所思。

不知毛主席的“有所思”都会思些什么。“凭阑静听潇潇雨”一句,若闲庭信步于滔滔风雨之中,自信还是满满的。可是从结果来看,是弊大于利。就“晚而改过,顾托得人”而言,其又不如汉武了。

轮台罪己诏,武帝终于觉悟了。要罢兵养民,休养生息。即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回顾,也为后世君王的定了基本政策,叫做“韬光养晦”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武帝先后任命田千秋为丞相富民侯,赵过为搜粟都尉,专门息民重农。

司马光又曰到了点子上:“天下信未尝无士也!武帝好四夷之功,而勇锐轻死之士充满朝廷,辟土广地,无不如意。及后息民重农,而赵过之俦教民耕耘,民亦被其利。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别,而士辄应之,诚使武帝兼三王之量以兴商、周之治,其无三代之臣乎!”

制度和体制是一方面,不过那个只能保证即便国家落到白痴或者疯子手里,仍然可以照常运转。皇帝,或者领导人的喜好,偏重能够带来深远的影响。资源虽说有的是,但也不是无限的。要做什么是一方面,不要做什么是更重要的另一方面。

所以选择继承人至关重要,现在是捡拔,过去是教育。司马光在回顾巫蛊之乱的时候,正确的指出:

古之明王教养太子,为之择方正敦良之士以为保傅、师友,使朝夕与之游处。左右前后无非正人,出入起居无非正道,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。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,从其所好。夫正直难亲,谄谀易合,此固中人之常情,宜太子之不终也!

教育为本,考察为辅。如果领袖只知道一肩挑重担,而忽视接班人的培养,那么明王之后就未必有贤君了。

什么叫做穷途末路?什么叫做丧家之犬?李广利在外统兵,忽闻噩耗传来,刘屈氂满门抄斩,自己全家下狱。没有圣旨传来,那是要他自生自灭。贰师将军的亲信劝道:“夫人、室家皆在吏,若还,不称意适与狱会,郅居以北,可复得见乎!”要是回去,那就直接一并收监,可就再也见不到大漠了。什么意思?下面有注解:“如淳曰:以就诛后虽欲复降匈奴不可得。”精当啊。进退维谷,不得不兵行险招,深入大漠与匈奴一战。战胜则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,战败就势降了匈奴也罢。

可是李广利不是卫青霍去病,甚至比李陵都大大不如。手下都说:“将军怀异心,欲危众求功,恐必败。”李广利本来水平就很有限,忧惧交加,果然兵败,把数万汉家儿郎全部葬送在了大漠。

其实就汉武帝立志铲除昌邑王集团而言,李广利全家基本上早就是没救了。所苦苦挣扎者,完全是徒劳。自己统率数万汉军,皇帝就敢把全家老小收监。那是因为武帝自知风烛残年,等不及了,不见李广利家族败坏那是不会善罢甘休。试问李广利,进军击匈奴大获全胜又能怎样?武帝不但不高兴,反倒会生气。因为他要杀你,你没给他这个机会。若有一道圣旨催李广利放下兵权,回京接受审查,李广利又当如何?如果真的放下兵权,就只能束手就擒。难道投降匈奴就是唯一的出路么?

拥兵自重呢?拖着,以原地防守匈奴为名,一直拖到武帝挂掉,家里是管不得了。如果武帝来不及有所行动就嗝屁朝梁,那是万幸,尚可以与新君示好,进可得倚仗,退不失为富家翁。这似乎是上策了吧。不管怎么说,投降匈奴为后世笑,实在有点不可接受了。

这件事发生在巫蛊之乱以后。太子已死,各方势力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太子之位。最有力的竞争者是昌邑王刘髆。刘髆的母亲,大大有名,就是那位“北方有佳人,绝世而独立。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。宁不知倾城与倾国?佳人难再得!”的李夫人。李夫人因其哥哥李延年而进为妃。李夫人的弟弟就是贰师将军李广利。李广利和丞相刘屈氂是儿女亲家。所以刘髆得一将一相辅佐,势力也是不小。

李夫人早死,弥留之际武帝去看望她。她用被子把脸蒙住不愿相见,只是把兄弟李广利和儿子刘髆托付给武帝。后来侍婢询问,李夫人说:“所以不欲见帝者,乃欲以深托兄弟也。我以容貌之好,得从微贱爱幸于上。夫以色事人者,色衰而爱弛,爱弛则恩绝。上所以挛挛顾念我者,乃以平生容貌也。今见我毁坏,颜色非故,必畏恶吐弃我,意尚肯复追思闵录其兄弟哉!”李夫人出身倡女而有如此觉悟,真应让现代女子相形见绌。

巫蛊之乱后,昌邑王集团积极活动。有人告发李广利妻子和刘屈氂妻子以巫蛊祝祷刘髆进位太子,并诅咒武帝赶紧去世。这个就犯了大忌讳。于是将刘屈氂与李广利满门抄斩,李广利在外统兵,顺势就投降了匈奴,后来在匈奴被杀,客死他乡。我一看,这不整个就是林彪吗?所以历史循环,昨日重现。读《通鉴》谁也读不过毛主席他老人家。随便寄出一招,就把人收拾的妥妥贴贴。“巫蛊”本身已经有了足够的象征意味。巫蛊者,莫须有也!这也巫蛊,那也巫蛊。巫蛊后面是权利在作怪。此时汉武帝已经从老年痴呆中恢复,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幼子刘弗陵铺平道路。

如果昌邑王刘髆继位,外戚如李广利和刘屈氂等势力太强,不好控制,不如一并铲除。功勋旧臣都已凋零,就只能从小辈中捡拔托孤重臣,那就是后来的霍光和金日磾。此二人必然感激涕零,辅佐幼主。汉武帝自己感觉到已经没有几年了,于是秋风扫落叶般的,满门抄斩,满门抄斩,还是满门抄斩。心里想,刘弗陵啊,你老子一片良苦用心,你是体会不到了。

历史发展到这一刻,那是千钧一发。江充给太子刘据栽赃,已于城内四处搜捕太子。武帝本人在甘泉宫养病,对事态缺少控制。太子与其束手就擒,不如挺身而斗。如果被江充下了监狱,那就很被动了。李广利,刘屈氂一伙支持昌邑王刘髆,正准备好了等太子倒台就扑上来咬一口。所以太子一旦下狱,轻则被废,重则性命不保。这个时候不可以示弱。

太子尝试出逃到甘泉宫请罪,可是外面搜捕甚急,除了反过来袭杀江充,我确实也想不出其它的办法。江充此人杀了比不杀好。其一,杀了江充,死无对证,任何屎盆子都可以往死人头上扣。武帝与太子毕竟有父子之亲,谅不会以外人之死怪罪太子。其二,杀了江充正可以避免其被其它政治集团利用。昌邑王集团对太子正虎视眈眈,所以不能把江充留下给他们当枪使。其三,群臣怨恨江充的必然不少,杀了江充可以获得支持。否则情势还有一变,很多人会坐观成败。

自此,太子行事可以说并无破绽,可以存一个档。太子由此大出长乐宫卫卒,镇压反革命,“长安扰乱,言太子反”。这个太不利了!汉朝兵制,必须持节方可调兵。所以太子的武力,只有宫廷卫士。长水胡骑与南北军并没有表示效忠,护北军使者任安受诏以后仍然按兵不动。所以大规模兵变强行夺取政权这条路是万万行不通的。武帝出面,弹指一挥,太子这点武力就立刻灰飞烟灭了。当下要务有五:

一,是要平息事态。出长乐宫卫卒没有错,但不是要绞杀江充党羽用的。长安变乱,首先要安抚官民,表示“江充蒙蔽圣听,奸邪谋逆,太子依法诛之。惟江充一人有罪,其余党羽不论”。整顿治安,要尽量把事态控制住。

二,是要控制舆论。太子没有谋反,而是行使相应权利,不管是“清君侧”也好,“诛杀乱党”也好。反正肯定有话说。太子的形象设计,那是英明,果断,仁慈,而且对父皇绝对忠诚。一时间,长安城街头巷尾,都在谈论江充此人如何奸猾,品德败坏,养了几个二奶,贪污多少银两。把敌人的形象邪恶化非常重要。

三,是要稳定外部。虽然太子没法调兵,不过仍然可以派出使者去南北军和胡骑营,宣布:“江充谋逆,太子已将其诛杀,长安城秩序正在恢复中。希望军队不要轻易出动。”

四,是要联络官员。把更多的重臣拖下水。比如刘屈氂,居然跑掉了。太子完全应该把丞相控制起来,然后说共商维稳大计,等候武帝返京。太子要尽可能团结长安城各种势力,表示“我誓死效忠我老爹,你们呢?”

五,放下兵器,向武帝请罪。小胳膊拧不过大腿。任何关于占领甘泉宫,或者坚持不放下武力的想法都是幻想。武帝年迈,对手中的权利把得很紧,所以一旦触了逆鳞,那就是身败名裂。无条件请罪是唯一的办法,这叫以退为进。如果该着倒霉,那是没有办法。子盗父兵,负隅顽抗,那是绝对会被镇压的。

太子的做法昏招迭出。最最不能容忍的是,武帝近在甘泉宫,出了这么大的事,太子却没有任何形式的汇报。反倒是武帝给了太子一个机会。武帝说:“太子必惧,又忿充等,故有此变。” 乃使使召太子。结果这个使臣看长安乱成一坨屎,都没敢进城,就回来了,说“太子谋反”。太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面陈冤屈,任凭敌对势力的诋毁,最终兵败自杀。

武帝不能不说是仁至义尽,惟一有错的就是任人不当,派刘屈氂前去平乱。任何重臣都会想,这个父子关系复杂,疏不间亲。平等对话是首要任务,最起码的太子不能挂了,不然自己以后吃不了兜着走。刘屈氂则不同,他支持的是昌邑王,另一个接班人种子选手,所以对太子不会手下留情。太子不反也反了。

周亚夫形容赵禹时有一句话挺有意思,叫:“文深,不可居大府”。就是说,凡事得理不饶人,这样的人不可身居高位。这句话形容江充也是很合适的。当然,江充又甩出赵禹好几条街了。

为什么文深就不可居大府呢?文深之人虽然看似铁面无私,然而通常心胸狭窄,睚眦必报。此种人固然是御史的材料,可如果出将入相则嫌肚量不够,难以容人。不容人则成事难,败事易。

江充此人不仅仅是文深,他还有着一股没来由的自信,连当朝皇后和太子也敢陷害,而且陷害得风声水起。这是一种过惯了低贱生活之后,生出的报复社会的戾气。前一段时间看了一段对城管的采访。很多人在变成城管以前,也是属于被城管追打的弱势群体。然而变身以后,反而比一般人下手更狠。江充自己虽然是小鱼小虾,但非要和当朝太子来个玉石俱焚。这是怎样的一种气魄!革命无罪,造反有理。当年红卫兵武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一种心理。

你当然也可以说,江充之所以能够为所欲为,是因为武帝连续释放储君即将易位的信号。不过以小覆大,以疏间亲这种事从来都会纵火分身。要想在这里做政治投机,只能自取灭亡。眼见事态尚不明朗,聪明人如霍光都跑没影儿了。任安之流想躲都躲不及被绞进去,哪儿还敢往前凑和?不要说是站错了队,就算没站错,能活到最后吗?

 

巫蛊之乱要从尧母门说起。汉武帝有钩弋夫人得宠,传说怀胎十四个月,生子刘弗陵。武帝说:“闻昔尧十四月而生,今钩弋亦然,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”。武帝六十三岁,老年得子自然是喜不自胜。不过以幼子刘弗陵比唐尧,那还真是把这孩子送上了不归路。刘弗陵若不继承大统,新君怎能容忍有尧舜窥伺在旁?所以“尧母门”是害了这孩子。

武帝已有太子,是卫子夫所生的刘据。虽然卫子夫年长色衰,卫青和霍去病也相继去世,可太子毕竟是太子。所以就凭“尧母门”三个字,太子和幼子必要拼一个你死我活。司马光论道:

“为人君者,动静举措不可不慎,发于中必形于外,天下无不知之。当是时也,皇后、太子皆无恙,而命钩弋之门曰尧母,非名也。是以奸人逆探上意,知其奇爱少子,欲以为嗣,遂有危皇后、太子之心,卒成巫蛊之祸,悲夫!”

看看吧,人家不止会砸缸,这番评论就是一针见血。武帝放出这种信号,那就是要废太子啊,刘弗陵一出生就注定要和太子单独过招。太子这边尚有卫、霍、公孙敖家族的支持。武帝自己风烛残年,钩弋夫人孤儿寡母,没有道理的啊。所以这个决定没什么深意,万万是老年痴呆所致。

太子刘据,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,满朝文武也没人敢说个“不”字。若卫青或者汲黯有一人在,这事是定然成不了的。

又过了三年,丞相公孙敖,诸邑公主、阳石公主,卫青的儿子长平侯卫伉坐巫蛊,满门抄斩。至此,太子羽翼被全部剪除。武帝再次发布信号:这次真的是要废太子了。

看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,我隐隐希望太子能有所动作,来阻止事态扩大。随便做点事情,哪怕是叫一个长暂停。还是那句话:“犹则亡众,不敏不及事”,惟犹与不敏为人君大忌。从这点来看,刘据当了三十年太子,仍然缺乏起码的政治斗争经验,实在有点不配继承大统了。

马丁 · 尼莫拉牧师那段有名的话用在这里挺恰当的:

“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,我没有说话———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;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,我没有说话———因为我不是犹太人;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,我没有说话———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;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,我没有说话———因为我是新教教徒;最后他们奔我而来,却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了。”

北海牧羊一十九年,其志不变,其节不改。孟子曰:“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”,“使之四方,不辱君命”,子卿之谓也!

这个实在是没的话说的。苏武就是一纯爷们!纯的。

经常有人说,中国当今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信仰。我觉得中国从来就不缺乏信仰,中国缺乏的是实践信仰的人。

人再厉害也还是抗不过命。这个真是不服不行。

李广一门三代悲剧,史书上的记载要比任何编出来的故事精彩百倍。尤其是李陵这段,让人读起来血脉贲张。《汉书 · 李广苏建列传》里,李陵五千步卒横行匈奴,一日五十万矢尽,以亡救而败。苏武在匈奴守节十九年,临归汉之际,李陵为之送别,起舞而歌,歌曰:“径万里兮度沙幕,为君将兮奋匈奴。路穷绝兮矢刃摧,士众灭兮名已隤,老母已死,虽欲报恩将安归?”《汉书》读到此处便可下酒也!

后世对于李陵的评价褒贬不一。我觉得李陵以寡击众,杀敌愈倍,诚如司马迁所言:“虽古名将不过也!”投降匈奴虽然在大节上有亏,不过我还是敬重他是条汉子。以五千步卒对抗八万匈奴骑兵,转战数百里,弹尽粮绝而降,不算堕了李氏一门的威名。李陵是被逼出来的,三代压抑的仇怨集于一身,跟命运抗争的机会不多。

就像希腊悲剧里面的主人公一样,耗尽全部力量,却无法挣脱宿命的枷锁,反而越陷越深。不但建功封侯无望,就连做一个中国人而不得,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耻。

贰师城出汗血宝马,武帝欲得之,遣使者携金马要换回汗血马。大宛国王不从。武帝命小舅子李广利为将,出兵大宛,要动武抢得天马。你看汉武帝有多霸道,别人的东西,要不到就来硬的。

我想与人邻国而爱一马这种事情,虽然略显小气,可并非是没有道理。《大宛列传》里面有一段,说明了汉人在西域二等公民的地位。“自乌孙以西至安息,以近匈奴,匈奴困月氏也,匈奴使持单于一信,则国国传送食,不敢留苦;及至汉使,非出币帛不得食,不市畜不得骑用。所以然者,远汉,而汉多财物,故必市乃得所欲,然以畏匈奴於汉使焉。”

西域之于大汉,我想大抵类似耶路撒冷于十字军,或者西部于杰斐逊时代的美国。这是一块使者,军人,冒险家的乐土。大有在自己家乡混不下去的人,希望凭着一腔热血去改变命运。这段还是出自《大宛列传》:“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,其後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,求使。天子为其绝远,非人所乐往,听其言,予节,募吏民毋问所从来,为具备人众遣之,以广其道。。。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,言大者予节,言小者为副,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。其使皆贫人子,私县官赍物,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。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,度汉兵远不能至,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。汉使乏绝积怨,至相攻击。而楼兰、姑师小国耳,当空道,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。”

简单的说,就是汉朝在西域的使者和冒险家,大都没什么素质。他们没有经过任何外交训练,完全是为了掠夺财富而来,所以在西域名声极差,不受待见。人们都不听他们吹牛,连食物都不愿意卖给他们。汉朝远,匈奴近,汉朝在西域的影响力远不如匈奴。怎么办呢?为了树立大国形象,必须要杀鸡给猴看。大宛就是那只鸡。

至于远征大宛的选将,汉武帝由于习惯性思维,把小舅子摆在主帅的位置。就像当年让卫青上位一样。司马光同学对此颇多非议:“武帝欲侯宠姬李氏,而使广利将兵伐宛,其意以为非有功不侯,不欲负高帝之约也。夫军旅大事,国之安危、民之死生系焉。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,欲徼幸咫尺之功,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,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。”我觉得大宛道远,信息极度不对称。基本上是知己不知彼。这种千里奔袭,钝兵于坚城之下的事情,除了汉军后勤保障,就纯靠运气,其实谁去也都差不多了。